给完整的人以生长的空间——美国大学的寄宿热

美国大学的理想,体现了其社会基本的价值观念,在过去几百年中,一直以培养完整的人(whole man)、饱满的人(well-rounded person)为目标。但是,面对瞬息万变的世界,保持这一理想又谈何容易。上个世纪研究性大学崛起后,专业化成了时代潮流,本科生的通才教育受到忽视。如今,大学逐渐普及,从精英的文化中心转化为大众的职业培训所,许多学生进校后一头扎进商学院中。在研究大学中,专业化以教授为动力。如今的实用化时代,专业化则以学生为动力。大学除了满足学生的职业训练的专业需求外,还怎么实现其社会理想、传授文化价值?这是各大学都必须面临的挑战。

为应付这些挑战,美国大学最近回归中世纪以来西方的大学传统:寄宿制。《纽约时报》最近的教育专刊,以寄宿制为主题,详细报道了这一潮流。寄宿制度虽然因学校而各有不同,但其基本原则不外乎是学生在学期间以几百人的规模寄宿于一个独立的“学院”之中。这一学院有自己的餐厅、图书馆、计算器房、演奏室等等,并有教授居住,师生朝夕相处,形成一个二十四小时的全天候的学习环境。如今在美国,正兴起一股急速学院热。象哈佛、耶鲁、普林斯顿这种早已实行寄宿制的学校,正在对自己的制度进行改革完善。其他学校,则纷纷效仿。

要了解寄宿制大学的实况,不妨看看《纽约时报》对康奈尔大学新开张的寄宿学院Alice Cook House的描述:

某个星期一,几个住在Alice Cook House的学生和具有传奇性的白宫记者Helen Thomas一起吃晚餐,地点是在Alice Cook House的院长Ross Brann教授在学院内的家中,其宽敞的大厅正是为这样的场面所设置的。同时,在隔壁的学院公共大厅内,康奈尔的副教务长正在主持一个公开会议,讨论校园的多元化问题。第二天晚上,在同样的场地,将举行题为“伊斯兰中的妇女”的小组讨论会。在另一个房间,学习中东语言的学生正在用阿拉伯语进行他们一周一度的智力竞赛。同时,在旁边的一个教室,两个研究生正在为修化学课的学生答疑。在星期三,所有在Alice Cook House寄宿的350位学生要一起聚餐。星期四,犹太学生和穆斯林学生举行每周一次的分组讨论。星期五,院长举行茶会,一位来自纽约州立大学的儿科教授将讨论关于医疗保险的政治问题。同时,法国研究中心的主任也会来组织电影晚会。

这仅仅是这里普通的一周,是学生晚间课外活动的日程。这个学院,有一位资深教授、六位研究生指导员入住,另外有大约三十位教师和行政人员志愿来组织学生的活动。当然更不用说,这里的图书馆、计算机房等等设施齐全,自成一体。

康奈尔有一万三千名学生,在常青藤中是一个超级规模的学校(普林斯顿还不足五千)。规模大,人与人的关系就疏远了,特别是师生之间就容易形同路人。康奈尔的前校长Hunter R. Rawlings III(1995-2003年在任)自己的大学教育是在一个精英的本科生学院Haverford College完成的,当时该校仅四百五十人,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每个人都感到自己是学校的一部分。但是,他来到康奈尔后很快就发现:这是一个分裂的校园。当时校园的西区兄弟会林立,吸引了大量在富裕的郊区长大的白人学生。少数族裔学生则集中于西校区。于是,他决定把新生集中到北校园,在西校园建设寄宿学院。一个匿名的捐款人立即拿出一亿美元来。于是,两所寄宿学院应运而生。到今年秋天,第三所寄宿学院将正式开张。到2010年,寄宿学院将增加到五所,总投资达两亿美元。

在兴建寄宿学院方面,康奈尔绝不是孤军奋战。田纳西的名校Vanderbilt,投资了一亿五千万大兴土木,预计到2008年将有十所寄宿学院建成。拥有三万五千多本科生的密西根州立大学和拥有两万四千多学生的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也建了第一所寄宿学院。另外,从东北部的弗蒙特州的Middlebury College,到西部俄罗勒冈州的Willamette University,乃至南部的西弗吉尼亚大学,都竞相兴办起寄宿学院。
寄宿学院在美国有许多名称。在耶鲁叫“学院”(college),在哈佛、康奈尔叫“房子”(house),在Vanderbilt和Middlebury叫“共同体”(common)。这些名称,都源于中世纪,在制度上也继承着中世纪的遗产。

西方的大学,源于1200年前后的欧洲。最开始出现的是“大学”(university),当时有以法学教育为主的意大利的波伦亚大学和以神学为主的巴黎大学。波伦亚大学是学生治校,即由希望接受法学教育的学生自己决定雇什么样的老师来教他们。巴黎大学则是教师治校,开了后来教授治校的传统,成为西方大学的主流。但是,学生治校的传统,并没有完全灭绝,而是改头换面地生存于现代的大学之中,使各种学生组织在校园政治中有相当的权力。随后在大学中,马上诞生了一些“学院”(college)。这些学院开始时非常简陋,不过是给穷学生或者来自某一地区的学生提供集中住宿的机会,并安排膳食供应。在此基础上,学院渐渐独立,可以自雇教师,自主招生。这种学院,在牛津、剑桥格外发达。乃至一些历史上著名的学派就是以学院为单位而形成的。如今牛津的学生还分属三十九个学院,剑桥则有十三个学院,各学院独立性非常强。在这样的系统中,师生朝夕共处,交流非常频繁。英式的寄宿大学在德国的研究性大学之外别开生面,保证了英国大学的优异。

寄宿学院在美国的发展,则格外有戏剧性。在二十世纪初,大学扩张,新兴阶层开始闯进常青藤。但是,不同阶层的人进入大学后彼此隔绝。比如在哈佛,一年级新生和毕业班学生尚有固定的寄宿地,但中间两年级的学生则游动不定。在一年级以后,只有参加了某个俱乐部,才有固定的地方聚餐。而俱乐部大多为贵族学生垄断,有非常苛刻的准入资格,平民学生被排斥在外,校园成了一个隔离的社会。同时,学生人数扩张到了三千五百人,学校已经大得不便于交流。所以,哈佛校长Abbott Lawrence Lowell把兴建寄宿式的学院当作他任上的一大使命。可惜的是,他的提案不断被有关委员会否决,眼看寄宿学院的方案将成为泡影。然而,1928年的一天,耶鲁的校友Edward Harkness走进他的办公室,给他三百万美元建设寄宿学院。这位Harkness本来也给自己的母校类似的捐助,但耶鲁的拖延让他不耐烦。Lowell则在几分钟之内就接受了这一慷慨的捐助。哈佛董事会也大力支持。于是,Harkness马上把钱加到了一千万,可以用来建立七个寄宿系统(House)。同时耶鲁也利用他的捐助建立了自己的寄宿学院体系,使此制在美国渐渐盛行。

最近的寄宿学院热,则开始于1990年代中期。当时大学过分注重研究、轻视本科生教育的倾向,引起美国高等教育界的反思。再加上全球化的竞争,使美国经济高度白领化,制造业不断外包,新一代高中生把上大学视为找工作的起码本钱,带来了空前的高等教育热。各大学为了竞争这一史无前例的生源,也不得不重视对本科生的服务。另外,战后自由派的思想占据了教育界的主流地位,过分强调学生的自由。再加上高等教育的发展使许多大学扩张,在庞大的校园中,学生自由自在不受管束,不免荒废青春。九十年代,教育界人士意识到优质的教育要求教授们卷入学生的生活,对之进行及时辅导和监督。所以,要提高本科生的教育质量,就必须创造一个师生接近的面对面的学术共同体,确保学生能够不断得到指导。学生不是现代化工厂的流水线所制造的产品,而是一个发展中的人。教授要对每一个学生都具有个人层面的了解。在这样的背景和教育哲学下,寄宿式大学就成了高等教育发展的必由之途。

当把学生以三、四百人的规模集中在一个学院中时,学科的概念就打破了:没有一个人可以仅仅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和同吃同住的同学寻找共同话题。阶级的隔阂也打破了:不同背景的学生,必须在有限的空间交流,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丰富别人的人生。师生的关系密切了:教授二十四小时都和学生在一个学院中同住。更重要的是,课堂教学和课外活动的界线也消失了,学习和生活一体化了,教育变成了全天候的活动。在没有寄宿制的大学,学生白天上课,下课后等于就和学校脱离。所以有所谓下午四点半学校停运之说(即学生下课,老师回家)。在寄宿制中,哪怕是晚间学校也生机勃勃。教授和学生共餐、请校外知名人士来进行讲座、举行各种各样的讨论会、集体活动,大家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交流。

最近新兴的寄宿式学院,大部分建于象康奈尔、密西根州立大学、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这样规模比较大的校园中,目的是在庞大的校园中创造人际互动的小环境,在陌生人的大世界里建立面对面的教学关系。毕竟,美国的大学强调小,强调照顾学生的个人需求。规模大则有批量生产之嫌,很难和精英的大学竞争。不过,一些已经有了寄宿制的精英大学,也追随目前的潮流,对自己的寄宿系统进行改革,使之更有包容性。在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普林斯顿。

哈佛、耶鲁、普林斯顿这三巨头都有寄宿制度,但具体的安排又各有不同。哈佛新生第一年在校园中心的哈佛院(Harvard Yard)中寄宿,从第二年起,就分属各“房”(house)寄宿,直到毕业。学生并非不能居住于校外,但绝大部分学生都选择住在自己的“房”中,保有一个几百位同学组成的小社区。即使是极少数校外居住的学生,学校也提供特别的聚会地点。耶鲁学生头两年必须在寄宿学院住宿。两年后则来去自由,不过大部分学生还是留在自己的学院中。普林斯顿的寄宿学院传统则短得多,自1982年起才规定新生要住在五个寄宿学院中。不过,到了第三年,他们则必须搬走。因为没有了学校餐厅,有70%的高年级学生就加入了“餐饮俱乐部”。其他人要么在低年级学生的餐厅吃饭,要么在学生中心的餐厅吃饭。

“餐饮俱乐部”虽然是个学生组织,但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传统深厚,影响巨大,成为普林斯顿的标志。许多毕业生六七十岁时回忆起普林斯顿,第一件事情就是在“餐饮俱乐部”消磨的时光。这种“餐饮俱乐部”最后发展到二十几个,等级森严,都执行着严格的准入资格,并得到校友的慷慨资助。一般而言,历史越久的越有声誉,越不好进。结果,这种“餐饮俱乐部”分裂了校园。一些最富的学生把“餐饮俱乐部”当成自己的兄弟会。他们在校外寻找豪宅作为俱乐部的地点,自请厨师和管理人员。学校的餐厅一年的餐金仅4315美元,但“餐饮俱乐部”的平均餐金则达6300美元。自然,越精英的“餐饮俱乐部”越贵,会员的阶层也就越高。

“餐饮俱乐部”自成立以来就是贵族俱乐部,丑闻不断。许多学生在那里饮酒过度,借酒撒风,闹得不亦乐乎。上个世纪初,普林斯顿校长伍德罗·威尔逊就认为“餐饮俱乐部”分裂社会、败坏道德,试图取缔,但以失败而告终。不过,他的这一奋斗,建立了他反对特权阶层的声誉,最后帮助他选上了总统。现任普林斯顿校长Shirley M. Tilghman也批评这些“餐饮俱乐部”选择会员以自己的阶层为标准,违反了普林斯顿的精神。一些学生则开始组织抵制运动。

不过,终结这种贵族俱乐部的最好办法,莫过于建立更为彻底的寄宿学院制度。普林斯顿正好刚刚决定扩张,计划在2012年增加五百名学生,使学生总数达到5200人。这就需要建立新的寄宿学院。eBay的总裁Meg Whitman作为校友,捐助了三千万美元,学校则以一亿美元的总投资,兴建了Whitman寄宿学院,并在 2007年8月17日开始使用。最重要的是,这一新学院将和另外两个重新组合的学院一起,为那些高年级学生提供住宿的机会,和那些“餐饮俱乐部”展开竞争。目前该学院为高年级学生保留的204个宿舍,已经收到了476份申请,明显供不应求。学校也派高级官员和“餐饮俱乐部”的人员和校友会晤,希望他们合作,缓解他们的抵抗。事实上,这些“餐饮俱乐部”完全在校方的控制之外,是“学生治校”传统的继续,各个财政实力雄厚,有许多校友作后盾。从伍德罗·威尔逊的经验看,一个后来当了总统的校长,也动不得这一既得势力。这一势力的坐大,多少和普林斯顿寄宿制度开始得晚有关。如今的改革,则使普林斯顿的寄宿体系和哈佛、耶鲁渐渐趋同,最终可能使这些“餐饮俱乐部”衰落。总之,在一些庞大的州立大学,寄宿学院通过在大校园中创造小环境,使平民的教育贵族化。有的州立大学为了提高自己的声誉,建立了荣誉课程,以优厚的奖学金吸引高质量的学生,甚至为这些学生特别建立寄宿学院。在普林斯顿这样袖珍的精英大学,寄宿学院则又把贵族教育平民化。可见,寄宿学院使来自不同阶层的学生接近、融合,在有效地整合着社会。

在1936年受哈佛大学委托而撰写哈佛历史的Samuel Eliot Morison曾这样写道:“书本知识可以通过上课和读书来掌握。但是,只有作为学院这一共同体的一员,和同学及老师都保持着持续、紧密的关系,一起不断地研究和辩论、吃吃喝喝、游戏和祈祷,品格这一无价之宝才能被传授到学生的身上。”(Book learning alone might be got by lectures and reading; but it was only by studying and disputing, eating and drinking, playing and praying as members of the same collegiate community, in close and constant association with each other and with their tutors, that the priceless gift of character could be imparted.)从这个角度看,没有寄宿学院的大学,显然不是完整的大学。

如今,寄宿式大学已经被世界十四个国家和地区采用。香港中文大学也在中国率先建立了寄宿学院制度。这一有了八百年历史的高等教育体制,在二十一世纪仍将主宰一流大学的本科生教育。

《美国大学原来是这样的》选载

寄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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